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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02月01日

叶荣枝:寻找茶之真味(3)


不过说到那些喝过的好茶,他还是很高兴:“宋聘号”柔软,厚重,醇度高;“红印”则又滑又香,还有力量,“像有根很细的针在里面,很有劲”。这些老茶的品尝,让他多年难忘,也成为现在去寻找好茶的某种谱系。“我一直在研究,当年那些好茶是怎么做出来的,什么山头,什么加工办法,什么储存条件。”
与一般人推崇老茶的方向不同,他不觉得越老就越好。“我喝到的‘红印’就比很多号级茶好喝,可能还是因为时间正好,加工也精良。”说到任何茶,叶荣枝都有自己的价值与判断标准。
香港是存普洱的好地方。叶先生专门研究过,当时西区住满了中国人,中区住的是洋人,地价都很昂贵,所以很多茶楼的仓库放在了东边,那里潮湿炎热,茶容易发酵,尽管现在很多人说马来西存放茶,陈化效果要比香港好,但是叶先生并不觉得,香港的四季温差大,有冷有热,有时候湿润有时候干燥,他觉得这反而有利于茶叶的陈化,那些微生物可以休眠,也可以活跃;而且人们在长期存放中积累了自己的规律,海风很大,要避免发霉,可以开窗通风。“后来发明的干仓湿仓理论,我一直不是特别赞同,其实干湿仓只是相对概念。你看香港,开门就是干仓,关门就是湿仓,很多仓库都在山边特别潮湿,有时候还要开门去潮呢,没有那么绝对。”
他研究从前的老茶,发现在生产中,就存在着发酵。“当时的老普洱在运输、加工、存放中经常要接触到水,所以一直处于发酵过程中。1980年代我去到云南,当时很多普洱就堆放在地面,所以在制作中肯定还在发酵,过程中还有淋水工艺,也在促进其发酵,我总结了,在制作中就有四次发酵,然后经过存放继续发酵,这可能恰恰就是它好喝的原因。可是现在不对了,机械化制作,然后不晒青,全部是烘青,整个的风味都破坏了。”
在他看来,不经过陈化的茶,始终是寒,不适合入口。“有些人现在推广生茶,说甜。其实普洱要那么甜干吗?开始苦涩浓郁是没有问题的,陈化后就好了嘛,你看梅花不也是从苦到香?”按照他的理论,新鲜的大叶种茶,并不适合饮用,“当地农民吃茶,都用瓦罐然后火烤,不就是怕寒?”
香港人是在日常生活的饮茶中发现这点的。“60年代大陆搞‘文革’。茶叶出不来,我们从东南亚进口茶叶,那里的茶,质量不行,结果茶楼有老师傅觉得要加速陈化,开始往茶上泼水,结果效果不错,并不是特别讲究,也不是特别精细,香港人就是想喝得简单舒服。这种方法后来传到广州,再传到云南,成就了熟茶。”
与一般的茶人不一样,叶先生并不贬低熟茶:“只要是按照传统办法做的,都不错。”他说70年代云南人做熟茶,还是很扎实基本的手工,选择的茶叶都是有叶片和软枝的,他这里有批70年代昆明茶厂的厚砖茶,拿出来泡给我喝。一般人总觉得熟茶无香味,可是他的茶很奇怪,一股浓郁的枣香味从里面慢慢出来,还能依稀感受到茶叶本身的清香。问了叶先生,才知道,其实关于普洱的这些香味的表述,比如枣香,樟香,都是他们在品茶之中慢慢建立的,茶叶的香,来自于陈化的不同阶段:“这就是我说普洱的回天力。不能让它一次发酵死,哪怕是熟茶也一样,让它们慢慢陈化,放上一段时间后,自然就出来好茶了。”
本来普洱是按照正常的规律发展的,可是80年代开始有人炒茶,1997年香港回归,移民大增,许多仓库开始清空,大量老普洱上市,许多人都发了横财。“我没有参与,我觉得那已经让普洱丧失本来的面目了。我这里的老茶,都是从前进货时候留下来的,而且,不是所有老茶都好,很多后期的大陆茶,也许是为了节省成本,也许是别的什么原因,采用了拼配技术,那种茶,我就不喜欢。”他说自己始终在用专业挣钱,靠暴炒挣的钱,不愿意介入。
除了老茶,他也去寻找新茶。和在别的茶门类的行为一样,去找到好普洱,做出好茶的心思一直浓烈,倒真不是为了普洱热门,很多人传说他有款“老鼠嫁女”的茶饼,做得特别地道。“其实也就是按照老办法做的。”80年代他就去普洱茶山,“农民太穷了,种了那么多年茶还那么辛苦。”接着去拜访茶科所,“他们做什么茶啤酒、茶饮料,想不到怎么能把普洱做好,我就只能靠自己了。”
那是1996年他去易武古茶山,找当地的村长张毅加工的,当时易武还没有电灯,整个小镇黑糊糊的,古树茶的概念也没有流行开,但他是奔着“有根性”的茶去的,那里的乔木古树茶天然就是他想要的。80年代大规模推广的无性繁殖的茶树还没有在这里安家,贵的不是茶叶,而是手工。“我们的做法也很简单,就是按照最传统的方法加工,首先是采单一的山头茶,然后是顺应时间而采,采摘也按照老法,枝叶都在上面。最关键的,是用太阳晒青,晒青之后放上一年才压饼,也就是我在前面所说的。这些普洱在制作过程中已经发酵了,做得不多,一共也就3吨左右,后来基本归了合作伙伴,我这里也没有,2006年才买了一些回来。”
他拿出一片,纸上面是木刻的丙子年老鼠嫁女图案,这也是外面俗称的由来。“当时做茶放心,现在不行了,一袋毛茶收购来,上中下三部分,要分开品尝。”叶先生说,他不在乎某些茶一时的入口不好,有些特别苦,可是那苦中带有芳香,还有浓烈的回甘,就是有根性的好茶。这种茶,苦而不涩,即使做成熟茶,也有回生之力,还会慢慢陈化,只会越来越好。可是现在那些后期扦插的无性繁殖的茶树越来越多。“我去参加西双版纳州50周年庆典,他们定做的庆典茶是不会错的,可是喝起来,还是有问题,苦涩,有股燥火。我问当地人,是不是用了大渡岗的烘青毛茶,他们说是啊,还告诉我,那批茶树是50年代种植的,现在已经很老了。可是我查资料,知道得很清楚,那批茶,不是有性繁殖,怎么都不会好啊。”
在叶先生看来,茶可以不名牌,但是一定要天然,要真,有缺点不怕。他泡自己的“老鼠嫁女”饼给我喝,这应该是目前市面上很少的恢复古树茶制作后,陈放时间最长的茶饼之一。当年收购时候,也觉得苦。“可是你现在喝喝看。”入口极其甜,而且气韵很绵长。
现在叶先生还往古茶山跑,可是跑跑也怕了,他觉得就像当年紫砂一样,大批资金进入,很快使茶变了质。“价钱一涨上去,好茶也弄坏了,其实茶好真不在价钱,我现在的办法,就是走在别人的前面,去搜罗一些尚未暴涨的茶山的茶。”因为去得早,所以各种山头的茶他都有一批,勐库、班寨、景迈,价钱也不贵,普通人还能喝得起。“可是按照现在爆炒的模式,包括现在人做茶的方式,几乎把好茶都做坏了,还动员大家喝未经存放的生茶,唉,这种方法不对啊。”说到最近的普洱,连说话最平和的叶先生,也开始呈现了焦虑的神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