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02月01日
叶荣枝:寻找茶之真味(2)
乐茶轩的工作人员在售卖店里的茶品
寻访皖西茶:黄大叶和六安瓜片
访茶,是他从一开始接触茶就养成的习惯。去茶山找到老师傅,喝到按照正宗的传统手工做的茶,是他的最大爱好。叶荣枝的访茶,并非什么茶时髦就做寻访什么,而恰恰相反,很多被遗忘的茶,才是他最喜欢的。比如20多年前,他就开始寻找黄茶的原始做法。
“1991年我就去安徽找过黄茶的做法,六大茶类里,别的茶香港都不难找到,可是黄茶几乎没有。著名的君山银针,算是流行的黄茶,特别好看,在杯子里上上下下,一共三次,可是我对它不感兴趣,觉得只不过是福建移栽过去的茶种,不是我喜欢的。当时四川的蒙顶黄芽我没喝明白,安徽的霍山黄芽的生产工艺改了,也不太对,我总觉得自己的茶系统里缺这么一块,所以想弄明白。”
2003年一次偶然的机会,在浙江碰到了一位戴先生,聊天知道对方是安徽的。再问是安徽哪里的,对方说,“说了你也不知道,金寨的”。露出骄傲和谦卑并存的神态:我们那里去不了,从合肥坐车要十几个小时呢。“我高兴啊,拍拍他肩膀说,我去过两次,去找黄茶,但是没找到正宗的。戴先生特别高兴地说,当然啦,30年没做了,不过我爷爷还能做。”没想到就这样找到了线索,2003年“非典”期间,他也不顾忌,直接从香港去了安徽金寨。从火车转汽车再转小货车,终于在古碑镇坐上了拖拉机,看到了晚霞中的茶树和迎接他的戴先生的爷爷。
这里是正宗的霍山黄芽出产地,历史上早有记载,而且生产技术早于绿茶。因为茶叶色黄不受欢迎,当地才慢慢改进衍生出了绿茶的制作技术。
叶先生经过研究发现,黄茶虽然外形不美观,可是自有其内涵。尤其是当地茶种经过制作,按照明代的茶书《茶疏》记载,具有消除积滞的功效,而且耐泡,解渴消烦。但是因为是粗品,70年代就停产了。他此次前往,就希望能喝到焦香和焖黄的黄大茶和黄小茶。在他的动员下,戴老先生按照传统工艺为他制作了黄茶,三口锅上阵,却不用手炒,而是用一个竹编的扫帚样的东西炒茶。戴老先生年纪虽大,却手法利落,炒好后焖黄发酵,全部一人完成,之后再使用老火焙干,叶先生说,叶片这时候带有浓郁的焦糖味道,茶汤特别甘美,而且色泽特别明亮。
这种茶虽然目前产量不高,可是他的茶馆常年订货,所以当地人还是努力生产。另外种茶就没这么容易做了,传统的六安瓜片也是他心头梦想。“香港人虽然总听说六安茶,可是真没几个知道什么是六安瓜片的。我前面和你说过我舅舅喝的六安骨,和瓜片相去甚远;还有一种六安篮茶,是安徽祁门生产的,工艺很复杂,可是也并不是六安瓜片。”
正好祁门卢溪我去过,这种生产工艺类似于黑茶的茶装在小竹篓里,常年销往香港和东南亚,据说有很好的去腻去湿功效。但是这并不是六安瓜片。
真正传统的六安瓜片,在香港非常少见。而近年内地恢复生产的瓜片,他也觉得不对。“六安瓜片之难得,在于它的工艺极之考究。颜色墨绿,香气高扬,略带花香,汤色黄亮,滋味醇厚,丰富饱满,佳者如咽精肉所炖之清汤,而清幽鲜活又决非荤腥所能冀及也,我多年曾得一试,印象难忘。”听叶先生说得这么口角生风,我才想起来,他也是个注重美食的人,前两日和他吃饭,去的是他挑选的一家老广东餐厅,点的菜,都是最传统的菜式,务必保持老派粤菜那种制作技法,比如棱鱼球一定要蘸蚬酱。口感的敏锐是养出来的,爱好茶的人,极其重视口感,对喝到的好茶念念不忘,这是必然。
“六安本以芽茶著名,瓜片的出现大概始于上世纪初,据说是麻埠一位祝姓财主与袁世凯熟悉。但袁对茶叶的要求很高,祝出高价找来茶农专采开春嫩芽的第一、二片新叶,炒制而成,得到袁世凯的赏爱,因而争相仿作而成为名茶。据说是从鲜采芽叶中掰下嫩叶,单独炒制,品质更上层楼,遂风行一时,又因形状扁平,有如瓜子片,故得名。”
他说他也是像上次找霍山黄芽那样去了古碑镇,不过还需要往更山里齐山进发。这里是自古以来的瓜片产地,附近的水库地区出产的最好,以齐山这里的最佳,出产茶不仅叫瓜片,更叫“名片”。好不容易到了那里,找了正宗的老茶农,可是一喝大失所望:“面目全非,完全丧失了过去的香味。我才知道,是今天的制作办法不对造成的,以往六安茶属于昂贵的贡茶,有一套复杂的技术制作过程,比如最具特点的掰片工艺。”
一般的瓜片每年谷雨前后采,采摘时候挑一芽两叶的整株折断,然后分级别掰片,嫩的放中间,顶芽放左,老叶放右,然后分开炒,耗工很大,这也是它质量好的原因,因为经过摘后处理,已经完成了一次轻发酵,茶叶的滋味更醇和,而且分开加工也使茶叶大小不同的叶片都能达到最好状态,每种形状的茶叶都要过若干道火,每锅只有数两鲜叶。最后的成茶也就格外特殊。
“可是现在为了节约成本,首先不再采回来进行掰片了,直接在树上掰,那样芽不断出来,几天内可以采上三四回多而快,产量就高。自90年代开始,当地已经都是如此做法了,这样的结果,就是内涵物大量降低。我央求农民按照最传统的方式帮我做一次,可是他们都很茫然,得我非常详细地解说,才有人说,对,过去是这种做法。”这是最让他难过的事情,旧有的名茶,居然在当地都已经被遗忘了。
“我大概慢慢明白了茶的道理,不能追求表面的茶香,也不要追求其形状和外观,更不要追价格,而是要弄明白茶的根性,认真研究它的质地和类型,就知道它适合做什么类型的茶。”这两年,他找各种茶已经到了境外,“那里的环境好,老茶树多,就是工艺还不行,我去就是按照我的想法去帮当地人做出好茶”。
叶先生追求的是有根性的茶,也就是不是扦插的、那些无性繁殖的茶。“我们去老挝的丰沙里,用当地的老茶树做成月光白,或者做丰沙里青饼,都非常好喝。还去大吉岭,用当地的茶叶试验做绿茶,结果很多朋友都喜欢。我一位美国朋友把我拉到不丹去,帮当地人做茶叶,我们在不丹庙会上还碰到了当时的王子,也就是现在的不丹国王,他觉得我们的茶非常芳香。” 叶先生说。
乐茶轩的藏茶,其中很多是叶荣枝自己找来的
老普洱的误区
在叶先生心目中,普洱,包括六安篮茶,都是家常茶。“看重的还是实际功效,就像‘六安篮’,当年传说佛山的一次瘟疫就靠其拯救,也可见其去湿去滞的效果了。”普洱也是如此,一直是香港人最普通的茶,70%以上的人群都日常喝普洱,要神秘化,实在神秘不起来。“我是爱喝茶的,刚毕业时候就去买好茶喝,那时候一个月收入500元左右,‘红印’价格也平实,几十元。传说中的‘宋聘号’,也就是100多元,每个月我都喝一片‘红印’,当时喝得也简单,就觉得是好茶,但是并不离谱。每次喝一定洗茶,因为是陈年茶,觉得有灰尘味道。现在不太喝了,大笔资金进来之后,炒到这么贵的价钱,已经脱离了日常茶的范畴,谁还日常喝?而且你看现在谁舍得洗茶?都脱离了我喜欢的茶的范畴,但是不洗,我心里始终有点别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