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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02月01日

叶荣枝:寻找茶之真味

 叶荣枝是香港乐茶轩的主人。这家位于香港茶具博物馆附近的古色古香的茶室,颇有几分老茶楼的味道,除了茶,还有粤地点心出售。我们去的那天,正好有粤曲的几位前辈在那里唱曲,听客们边喝老普洱边摇头晃脑地鼓掌,看不出新派的茶空间那种刻意的装修与气质,倒是紫陌红尘扑面而来。
香港茶艺协会会长叶荣枝
叶荣枝告诉我,香港城市的特征就是市井味足,想做一个纯粹品茗的茶室,几乎不能。比如说陆羽茶室以茶室为名,却是专门的广东茶楼,他们也做了这个妥协,但是品茗学茶,还是主要功能。
与叶先生接触下来,才发现他和乐茶轩一样,其实都经历过众多的茶事繁华:比如普洱老茶的收藏热,名家紫砂壶的暴涨,各种茶的起伏,可是这些事情浑如春风过耳,在他身上都没留下什么印迹,反倒使他成为一个朴素的茶人,弄明白茶,包括那些已经被冷落的茶,才更是他的需要。
朴素的泡茶法则:不为名物所累
去见叶荣枝,发现他一直奔波在那些“非主流”的茶事里,比如,去南京的丁山寺为僧人们制作一款茶。他告诉我这段茶缘:丁山寺是南朝梁武帝时建的寺庙,唐朝已无,近年恢复重建,发现后山有很多茶树。相传是当年达摩祖师在这里修行,因为困倦,索性把眼皮扔在地上,瞬间变成了茶树。这么有意思的故事,当然吸引他。
不过更有意思的是,从年轻时候就热爱书法的叶先生,发现庙里的住持字非常好,“我们是着意为之,他写得却浑不在意,高人”。
就为这个书法机缘,所以要去丁山寺做茶,打算专门做一款绿茶,形状有点弯,让人想到当年达摩祖师修行的故事。问他,绿茶最近不太主流了,怎么不做别的茶?叶先生一愣,说,他从没有这么想过问题。
叶先生出身中医家庭,香港的人家,普遍喝茶简单,他小时候喝普洱,水仙加药做成的“神曲茶”,都是帮助消化去滞、去暑湿、解毒去腻的茶。“尤其是过节点心吃得多,父亲必叫我们喝普洱。”舅舅喜欢一种叫“香六安”的茶。大热天的时候喝,因为廉价耐泡还有大麦香味。“其实和六安茶没关系,是用乌龙茶骨这种下脚料做的,里面会加珠兰,茶色深红,滋味也顺。”
正是这种安稳的茶世界,使他对待茶有了基本的认识和判断,之后虽然经过无数风浪,可还是很平实。
看叶先生用的紫砂壶,也是最普通的手艺人作品,不过选的好矿料,手法也简单,是普通的素壶。不过,要是知道当年他的手上过过多少好壶,才能理解这种平淡不容易。
香港乐茶轩的一场民乐表演
上世纪70年代,当时叶荣枝还在香港中文大学的图书馆做研究工作,香港的立法会议员罗桂祥找到图书馆,想查一些紫砂壶的资料。他最早从英国购买到清代匠人邵旭茂的壶,之后陆续收藏了一些壶,但是相关的知识却匮乏。馆长动员当时还年轻的叶先生帮助罗先生查找资料,结果几人聊得投机,叶荣枝和罗桂祥干脆去宜兴寻访中国当代紫砂壶去了,那是上世纪70年代末期:“当时还不流行作者往紫砂壶上署名,即使是大师顾景舟,也和大家一起生产,他们的作品,每把也就卖5元钱。我和罗先生到大陆早,在陈列室里看到他们的作品,完全惊呆了,那么好的东西,当时也没什么人买,负责出口的南京进出口公司也不懂得如何销售。”
他和罗先生注册了公司,找了一批最好的作者来做。“在我们看来,紫砂实在是中国手工陶器中最值得关注的门类,从头到尾,都是一个人在完成,带有浓厚的个人色彩,这就是艺术品。”当时他们定制了一批产品,并且要求每位作者都打上自己的款,恢复到从前的风格。“也算是机缘巧合吧,现在宜兴的大师的每个人的作品都在手上过过。”
当时宜兴还没有出口权,他们又找来一家广东的公司负责出口,要求作者刻私人章,打上年份,在壶上留有痕迹,给顾景舟和蒋蓉定了最高的级别,每把5000元的价格收入;给徐秀棠和吕尧臣定为B级,每把1000元,在当时都已经是顶级的价格。这批艺术家也尽心尽力,做出了一批上品紫砂壶,都带有浓厚的个人风格,他们在香港的亚洲艺术节上展出了这批作品,当时就引起了轰动。
罗先生和他的这次展览,使当代紫砂壶进入了香港收藏界,现在一把当时的大师壶,价格都上千万元。可是叶先生却觉得越来越没意思。“我后来还去过若干次,80年代反复去,可是当90年代资金大笔进入时候,我就主动退出了,因为大师的紫砂彻底不再是使用品了,全变成了钱。我越看越不喜欢,觉得这哪里还是艺术品啊,自己也没留什么在手里。”
别人趋之若鹜的机会,他不在意。原因还是他觉得茶是个平实之物,需要使用的器物,基本上应该是一般人用得起的东西。他现在的乐茶轩里的紫砂壶,贵的也不上万,都是他在当地找好的手艺人按照他的要求做的,要求保证手工的传统和矿料的质量,都是在日常使用中很舒服的壶。
而他自己,经常放弃了用壶,何先生给我展示他自己泡普洱茶的器物,一对用德化的瓷土烧制出来的陶土杯,他找当地的老手艺人制作的,出水非常好,尤其是断水干净利落,他日常就带着这么一对出去给人们上课,或者展现自己的泡茶手艺。“我故意烧了陶的温度,因为古朴大方。”这对杯,一个做泡茶器物,一个做公道杯,跟了他十几年,也没有舍弃。
叶先生泡茶的桌面非常简单。除了对杯,就是一些竹器。桌面是旧竹帘,上面有竹子做的盖承,也是因为使用得多,包了浆,看上去非常温润,是东方审美系统里的东西。他在上面镶嵌了一粒小珍珠,算是唯一的桌上奢华,这种盖承是他最先制造出来并使用的。“当时也是瞎想出来的。帽子下面,不都有放帽子的东西吗?就自己动手动脚做了这个。”现在很多人学着做。他并不在乎,“你想得到,别人应该也想得到”。剩下的茶则茶针,全都放在一个老竹筒里,也是使用了几十年的东西,温润自生光。
桌面的东西不多,都各有用途。“泡茶还是要讲究法度的,我使用的每件东西都要想起合理性和科学性,不多用,也绝对不使用名物,人不能为物质所累,当年陆羽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我也不带领人们追求名物。”
在他的理解中,泡茶肯定不是表演。“我们是为了做事而做事,不是为了自己而做事,何必为了让大家看你而让自己成为表演者呢?”
但是,简单并不是叶先生唯一的特性,他前不久在深圳主持过一场唐茶的聚会,就是找专人制作唐茶,然后用法门寺地宫里发现的茶器的复制品来泡茶,带领大家赏鉴唐人的茶风。“那茶用的是云南的蒸青毛茶加工成的饼,因为我看陆羽的文章,然后根据他的感受挑选的茶风味,带点他写的‘夜宿野人家’那种感受。茶饼做了很长时间才好,喝之前也是完全按照唐人习惯,烤、打碎、碾、用罗筛。”“好喝吗?”我非常好奇。可是叶先生并不吹嘘,只是说见仁见智,但是确实回甘非常好,如涌泉。他说,之所以这么费劲做这种关于茶的唐风雅集,还是想建立关于茶的法度和常识,“目前自己玩得太多,太随意了,或者捏造古人的习俗,都是我不喜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