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上海人,做了三十年外贸。五金出口,从螺丝钉做到成套设备,工厂从一间铁皮房做到三千平的园区。做生意讲究诚信,结果我自己被人当冤大头。不是生意上的冤大头,是喝茶上的。
28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我刚把公司搬到虹桥那边,隔壁做阀门出口的老胡请我喝茶。他从一个铁罐子里小心翼翼掏出一撮茶叶丢进盖碗泡上了。我那时候不太懂茶,端起杯子纯属给面子。
第一口喝进去我整个人定住了。
茶汤是稠的,不是浓不是苦,是稠。像小时候外婆冲的藕粉,带着滑带着厚。舌头上挂得住,咽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它的重量,不是水的质感,是有体积感的液体。不是水的质感是有体积感的液体在嘴里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那天的茶汤就是这个颜色,金黄带稠
咽下去以后喉咙里慢慢翻上来一股甜,像含了一块冰糖,干干净净的甜,不是加了糖的那种。我问他这什么茶。他说普洱,朋友从云南带回来的,具体哪个山头他也说不上来。
那壶茶我们喝了一下午。泡了十几道,道道都是稠的。不是头两泡浓后面就散了,是每一道端起来嘴巴里都能感受到那个厚度。我走的时候问他这茶能不能匀我几饼。
他摇头说就这么一点,朋友送的,没了就没了。那天回去的路上我心里就一个念头:这辈子一定要再喝到一次。
找了二十多年,没找到
从那以后我就开始找那个厚度。上海的茶城先跑了个遍,没有。芳村去过,马连道去过,昆明的雄达茶城也跑过。什么冰岛班章易武曼松景迈,按着名头一个一个买。有的茶商拍着胸脯说古树纯料,有的拿出一堆证书给我看产地海拔树龄全写得清清楚楚,有的讲了半小时的山头故事把我感动得不行当场刷卡。
家里的茶柜,满满当当全是这些年买的
花了多少钱?十几万打底。
可是没有一款茶泡过第五道还是稠的。头两泡浓得很像那么回事儿,到第三泡就开始薄了,到第五泡基本就是带着点茶味的温水。做了三十年外贸的人,做外贸的人知道什么叫品控,每个环节都不能出错。可在茶叶这件事上,我栽了。
每个茶商都说自己卖的是正宗冰岛,每个包装上都印着"古树纯料"四个字。喝起来呢?两三泡就露馅了。
后来买的茶,汤色好看是好看,就是没那个稠
老婆说我魔怔了,喝个茶非要跟28年前的比。我说你不懂,那个厚度不是脑子记住的,是嘴巴记住的。舌头不会骗人。她说那你怕是记岔了。
我也怀疑过自己,毕竟过了这么多年记忆确实会美化。可每次泡茶泡到第四第五道汤一淡下来,我就想起那壶茶。做生意讲究诚信,结果我自己被人当冤大头当了二十多年。
去云南找阿力
去年春天我六十一了。公司的事交给儿子管,我跟老婆说想去趟云南。
她问去干嘛,我说找茶。她说你是不是退休闲出病了。
我说这个事我惦记了二十多年不去一趟死不瞑目。一个朋友跟我说,你想找那个厚度别在市面上找了。市面上打着冰岛旗号卖的茶遍地都是,可真正冰岛老寨的古树料一年就产那么一点,茶农自己都不够分的,根本流不到外面来。
去了冰岛后才知道他只有这么大
你得自己去一趟。他给我介绍了一个叫阿力的年轻人,说他家祖上几代人都在冰岛老寨做茶,人踏实靠得住。
从上海飞昆明,昆明转临沧,临沧再往山里走。那条盘山路弯连着弯,悬崖就在车窗外面挡都没有。做了三十年外贸什么路没走过,那条盘山路给我绕得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司机很淡定说他每天跑两趟习惯了。
去冰岛的路,盘山公路弯弯绕绕
到了冰岛村口看到一块大石头上刻着两个红字,心里一下踏实了。二十多年了,总算摸到源头了。
冰岛,两个字刻在石头上
冰岛村的牌坊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半山腰上,空气里带着一股子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进村过了牌坊,阿力骑着摩托车在路口等我。小伙子三十出头晒得黑黑的,话不多笑起来一口白牙。
阿力来接我,骑的就是这辆摩托
终于喝到了
到了阿力家他先烧水泡茶。盖碗一揭香气冒上来,不是那种冲鼻子的香精味,是干干净净的花香带着甜,闻着心就静下来了。
盖碗揭开盖,花香就上来了
第一泡倒出来茶汤金黄透亮。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那个厚度回来了。28年了,我终于又喝到了那个稠。茶汤在嘴里是有重量的,压着舌面的,往下滑的时候能感觉到它的质地。
不是水的口感,是有内容物的液体在嘴里铺开来有面积有厚度。咽下去以后喉咙里回上来一股甜,冰糖一样的甜,不是加了糖是茶叶自己长出来的甜。回甘一波接一波从喉咙底往上翻停不下来。
这杯茶汤稠得像融化的蜂蜜
做了三十年外贸什么场面没见过,那天差点在一个云南小伙子面前失态。
我跟阿力说再泡。泡到第五道稠。泡到第八道还是稠。泡到第十二道依然带着厚度。
做外贸的人知道什么叫品控,每个环节都不能出错。一批货里有一个次品整柜退回来
上山看树
第二天一早阿力带我上山看古茶树。石阶路往上走两边全是大树,树冠遮天空气湿润带着青草味。走了二十来分钟到了古茶园。
上山的石阶路
冰岛老寨古茶园
说实话我被震住了。那不是矮矮的台地茶园是一棵棵大树。树干比腰粗上面挂满了青苔,根系从红沙壤里往外露了一截不知道往下扎了多深。阿力指着一棵树说这棵少说三四百年了。根扎得很深几百年从这片土地里吸收的养分全存在叶子里。
古茶树上的牌子:冰岛老寨,海拔约1600米
采茶的阿姨爬上古茶树
厚度就是从这来的。不是工艺调出来的不是拼配拼出来的,是几百年的根系从这片土里一点一点吸上来的。做了三十年外贸我太清楚了,原料决定品质。出口的五金件用什么钢材做的性能完全不同。
阿力说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树有多深,茶就有多厚。
制茶六道手
看完树阿力带我看制茶。他说冰岛老寨的茶从鲜叶到成饼六道手工,少一道都不对味。
第一道采摘。一芽两叶爬到树上掐,太嫩不行太老也不行不是什么叶子都能摘的。阿姨们腰上系着小竹篓踩着树杈一片一片掐下来,一天下来也采不了多少。阿力说冰岛老寨的古树茶一年春茶就产那么几吨鲜叶压成饼更少,所以市面上那些几十块一饼的冰岛根本不可能是真的产量摆在那算账就知道了。
第二道萎凋。鲜叶采回来摊在竹匾上让它慢慢走水。阿力说这步急不得走快了茶有苦底走慢了闷在里面出不来,全凭经验看叶子的状态。
萎凋间竹匾一层层摞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