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02月01日
莽枝普洱茶山风云录(1949~2000)(2)
王顺文先生对于莽枝茶山的往事十分熟悉,行政区划的变动更是了然于胸。“50年代民族划分,少数民族优待,莽枝下四寨中,除了董家寨留下,曼伍、曼洼、小寨划给攸乐,现在小寨已经没有人居住。”“莽枝上四寨中,曼丫、红土坡、安乐、秧林都有老茶树,以前老茶树最多的是红土坡,有300多亩。”由于是在自己文书任上亲手统计的数据,老人家对于红土坡老茶园数量记得尤为清楚。可惜的是由于刀砍、火烧,红土坡的老茶园几乎被损毁殆尽。如今的莽枝茶山,老茶树主要集中在秧林、安乐和曼丫,红土坡残存的还有少部分老茶园。
大集体时期,每年都是象明乡外贸站来收一点茶,数量只有一两百斤。都是老人、妇女去采茶,一个人干一天记8个工分。采回来在自家厨房用做饭的锅炒茶,手工揉制好茶叶,放在太阳底下晒干,黄片挑干净,交到生产队。“整个八十年代都没有人收茶。”老人家笃定的说到。回顾八十年代的时代背景,从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过渡,茶叶流通从国家管控向市场自由流通转变,为后来茶叶市场的繁荣奠定了基础。
1982年土地划分,安乐和秧林以大青树为界。18岁那年,被父亲王成有薅着耳朵拎回家去成亲后,一家人又从安乐搬回到了董家寨。工作需要,王顺文山上山下来回跑,后来索性带着自己的四个子女搬到了秧林。棘手的问题在于土地划分,恰好当时有一户人家去农场上班,王顺文一家六口人就接手迁走的那家五口人的土地。“一口人30亩地,3亩算1亩,说是分的150亩地,实际上有450亩以上。就这我家还是少分了一口人的土地。”老人家的印象中,当年划分的主要是农田,茶园的划分要更晚一些。1982年第一次分到户,第二轮1999年分,叫作“生不加,死不减。”伴随着《土地管理法》实施,2028年起,就叫土地管理。老人家虽然已经退休,依然心系民生,十分关心政策的变动。
在王顺文担任生产队、大队干部的30多年期间,最让他引以为豪壮的就属修路。1976年开挖象明到易武的公路,常年有200多个劳动力挖路。1977年起,连续三年突击,6个大队54个生产队的劳动力冬季农闲时(十一到十二月份)全部上工地。王顺文带领安乐大队21个劳动力,其中只有一个女的,长期奋战在工地上。每个人每天干的活都要记公分。就连象明中学生也要干活,包干到人。为的是解决大集体时期的痼疾:“做活磨洋工,干活少冲锋。”
修路时由交通局技术员负责验收。大集体时期,口粮每口人200斤,种的旱稻,分的稻谷。苞谷、黄豆不算口粮。吃的紧缺,肚里缺乏油水,力气不够大。为了激发基层干部群众的劳动热情,地方政府规定每个生产队每年准许杀一头牛改善生活。“54个生产队,连着3年,杀了多少头牛,清清楚楚。”对于经历过那个时期的人来讲,这是震撼人心的代价。当时,私宰耕牛都是犯法的行为。付出巨大心血修通的就是土路,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这在当时已经是不得了的成就了。
时间到了1992年,安乐人仍然倍受道路困扰之苦。从安乐到象明只有顺着河道弯弯曲曲的小路,无论是什么样的天气,每个月25号,各村干部都要去象明乡开会。风里来雨里去,成年人尚可勉强承受,可怜的是去象明求学的孩子们,多次出现遭遇河道涨水把人卷跑的事件。血淋淋的代价促使王顺文下定决心修建自安乐至曼赛的道路。当年去乡政府开会汇报,时任乡长不同意,表态说:“你们挖,我们不管。”王顺文找时任象明乡党委副书记的堂姐夫傅东生想办法,又到勐腊找时任交通局长的表弟江顺发求援,见犯难的表弟态度不积极,火大的王顺文立马爆发了,斥责表弟说:“你的老亲老戚都在家,根在秧林,不要忘了本。”表弟江顺发最后表态当年十二月份派十几个技术员测量线路。心里有了底的王顺文继续向勐腊县里汇报。时任县长兼书记的岩庄表态支持:“你不要管他(象明乡长),你只管搞,不要搞出事就行。”连夜回到住宿的招待所,手写申请书,加盖村里的公章,第二天就交到了县长手上。拿着领导的批复,哈尼族的女性沙副县长动了恻隐之心,在批复的5000元基础上,又追加了5000元,总共拿到了10000元的建设启动资金。这个钱只够购买雷管、炸药,道路建设资金缺口很大。
修路是个大事儿,尤其是要安乐村民出工出力,下面的抵触情绪也很大。尤其是曼丫和董家寨,认为自己占不到便利,王顺文想办法说法他们:“将来你们曼丫、董家寨修路,我们也给帮修。”半信半疑的人认为自己这辈子怕是都看不到路能修通。从安乐到秧林的一段路,都是村民们用锄头生生挖出来的。交通局派来的技术员王辉给王顺文出主意:“你这个干法哪年哪月才能修通?用修路砍伐的木材顶工程款。”王顺文嘴上讲:“这是犯法的,要坐牢的。”心里透亮,转身又去找县长汇报。岩庄县长召集瑶区、易武、象明、麻木树(关累)召开山区公路建设研讨会,会后出台红头文件,定下标准,修一公里路,给230方木材。先是中山公司来干这个工程,但是指定只要西南桦木料,明显是拿不够就撤了。继而是东川三兄弟接着搞,用推土机来推路,修边坡还是要依赖人工。遇到石崖,雷管、炸药就派上了用场。“还好当年雷管、炸药便宜。申请下来的10000元勉强够用。”1994年道路挖通,工程结束,施工方就把象明乡政府给告了,最后赔了十万元了事。“村里修路,最后还是乡里拿钱啊!”王顺文先生笑眯眯的点点头。“当年整个象明乡,安乐村是第一个通机动车路的,按照当时的想法,能跑拖拉机就很好了。”
过往十多年的期间,我们见证了莽枝茶山道路的改善,从早期的弹石路、砖块铺的路,到后来的柏油路,在外来人的心目中已经属于非常落后的道路交通条件,当我们知悉以往的经历的时候,才知道如今的一切都是前被人挥洒汗水铺就而成。“要想富,先修路。”王顺文先生牢记的这句话。
从安乐至曼赛的道路不仅连同了山上山下,两个寨子之间历来都有密切的交往。“有一年曼赛修庙,看重了我家林地的树木,来跟我花钱买。我说不要钱,只要你们采伐证办的下来就行。”王顺文先生回忆过往:“以往曼赛修庙我们要出钱,曼赛有活动我们要参与,近年来年轻人当家做主,两寨既往的传统就断了。”老人家显然认为十分可惜。山下的傣族曼赛寨子历史悠久,建有缅寺,崇信南传小乘佛教。山上的秧林寨子以往有川主庙,信仰汉传大乘佛教,供奉有铜佛像。橄榄坝的人听信传言以为是金佛,悄悄给盗走了,最终还是曼赛人给追了回来,可惜的是已经融化成了铜条,拿回来三根埋在川主庙地基下面。原本以为只是个传说,王顺文老人带领我们去划分到川主庙遗址的那户人家去看,意料之外的是家中的老太太拿出了两样东西,据说是老辈人从地里挖出来的。“这个是菩萨脚,这个是铜条。”镂空雕花的碗形铜底座上,残存有一只脚掌,推断其应该就是个铜造像。另外一个形似手指般大小的铜条。传说与出土的物证再次相互扣合印证,使我们不得不相信民间的传说就是历史的倒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