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礼拜店里来个人,拿一饼茶往桌上搁,包装上印着老挝古树。他问我,这算不算普洱茶。我说按标准,不算。他愣在那儿,半天冒出一句,树是一样的树,山是连着的山,凭什么不算。问得好。毛病不在树上,在那张纸上。
线画在哪儿
翻那本国标,《地理标志产品 普洱茶》,定义写得死板。普洱茶,要用地理标志保护范围内的云南大叶种晒青毛茶做原料,还得在地理标志保护范围内,按特定的加工工艺做出来。同一句话里,“范围内”这三个字说了两遍,一遍管原料,一遍管工艺。那范围有多大。云南 11 个州市,昆明、楚雄、玉溪、红河、文山、普洱、西双版纳、大理、保山、德宏、临沧,往下还带着 639 个乡镇。
脚出了这条线,做出来的茶就不许叫普洱茶。
老挝的大叶种,缅甸的大叶种,越南的大叶种,一律站门外。这讲理吗?标准不讲这个,它管的是别的。
山没断,树也没换
讲理的地方在这儿。国境线外头那些地方,跟西双版纳是一座山脉连下来的。缅甸、老挝的原始森林里,古茶树一丛丛长着,几百年树龄,血统跟云南的古树是一家。那边住的人,跟西双版纳境内的人同族同宗,话都说得通。所以“境外茶”三个字,容易把人带偏。一听就以为换了树种、换了水土。山没断,树没换,人也没换。有个细节记一下。常说的滇缅叶种,多出在老挝丰沙里省的南部,不是北部。北部那一片,反倒多是易武大叶种和普洱大叶种。老挝有相当大一片地方,叶种跟国内一模一样,是那种狭长的柳条型。地图上,国境线是根硬邦邦的线。茶树身上刻不出这根线。
八百跟三十
差别落到价上,就有了形状。同一座山脉,同样是大树。靠易武那头的古树,一公斤 800 元上下。往里走,到丰沙里附近,一公斤 300 元。再往南,滇缅叶种的黑茶,一公斤 30 多元。800 跟 30 多,差二十几倍。这里头有一部分是实打实的口感差,老挝南部的茶确实不如易武,喝一口就明白。还有一部分,是那条线在算钱。线内的有身份,线外的没身份,身份这东西,在茶市上从来是明码的。那你就能明白,为什么有些茶商愿意往边境跑。一样的树,一样的工艺,收料便宜一大截,做出来换个名头卖,中间全是利。
那边反倒更干净
要说反常识,这条最反。很多人想当然,觉得云南的古树生态最好,出了境就胡来。不对,应该说,实情往往正相反。
老挝那边的茶园,压根不打药。不打,一半是没必要,一半是舍不得。那边不少农民没有存钱的习惯,有多少花多少,花完再去挣。药是要花钱买的,小树茶本身卖得贱,打药的成本比茶还贵。古树更甭提,基本没被矮化过,也没人往上招呼东西。拿这个比景洪普文、大渡岗的茶,老挝茶的生态强出一截,口感也没那么涩而不化,比西双版纳一些台地茶强。这话有来处,是喝出来的,我没替它吹。旁边还有个佐证。勐海有茶商在老挝做红茶,贴上生态标签卖到欧美。而西双版纳境内不少红茶,过不了欧美那套标准,卡就卡在农残这一项。泰国清迈也有古树,普洱大叶种,长在 1500 米上下,茶质不差。泰国只有北部长茶,那边的台地茶照样打药。
生态这回事,跟国境线没关系,跟哪块地怎么管有关系。
一股酸味
也不能光捡好听的说。滇缅叶种外形偏圆,分黑茶种和白茶种。这个白茶种是相对黑茶种叫的,不是我们说的那个白茶。不少滇缅叶种喝起来带酸味,为什么酸,到现在也没个准话,多半猜是土壤。也有不酸的,我喝着不酸的有几回。老挝南部的茶,跟易武摆一起,还是矮一档。所以线外头差的是一档一档,没法用一个字概括。贴着边境的好,往南走就往下掉。你拿“境外”两个字一锅端,夸也夸虚了,贬也贬偏了。
乌金号那批料
聊这个话题,绕不过 2005 年那批乌金号。那年勐海茶厂刚改制,是大益佳作扎堆的一年。生的有白布条 7542、金色韵象、五只孔雀,熟的有金针白莲。乌金号是里头最抬不起头的那个。它出厂那副样子,圈里的形容很难听。饼面焦黑一片,像被火燎过。松烟味呛鼻子。喝进去又苦又涩,不像正经普洱。经销商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想接。一怕本钱回不来,二怕这口感把招牌砸了。大益自己也清楚,据说茶刚压出来,吴远之就发了火,拼配的负责人跟着吃了挂落。
这批茶量不大,只出了一批,出厂 200 件。
后来一个经销商 6000 多元转手给了藏家,市面上就很少再见着。过了些年,它带着一个说法回来了。说它口感这么怪,是因为料不在国内,是中缅越边境那片原始森林里出来的。到底哪一处,市场吵到今天没个定论,有说越南北部的,有说缅甸青的。有一点大家都点头,用的是纯野生的古茶树粗壮茶菁。那股呛人的松烟味,据说也简单,料在当地做初加工,手脚不熟,火候没拿住。跟早年大白菜拿炒菜锅杀青,一个道理。
它为什么绝了版
15 年后,乌金号翻了身,价格涨了近百倍。有人去问大益,怎么不复刻。答案其实就摊在桌面上。国标定了。 大益不可能再明晃晃地拿境外料做普洱茶。这是头一层。第二层更拧巴。当年那批料,到底算不算晒青毛茶,今天还两说。它后来那个口感,说歪打正着也不过分。
条件是撞出来的,不是算出来的。同年的金针白莲、金色韵象,后来都有新系列。就乌金号,再没有第二饼。
廖福那条老路
境外料这条路,早年通过一次。越南有款廖福散茶,越南北部野放大叶种,最早见于上世纪 50 年代,圈里叫它印级散茶。邓时海在书里写过,廖福散茶和河内圆茶同是越南的普洱茶青,从茶青和品味能断定是北越的路数。北越的莱州,跟云南易武几乎同一纬度,地势也几乎一样。北越的茶性因此跟云南普洱很近,摆一块很难分得开。那批茶早年躺在香港茶楼的仓库里。上世纪 50、60 年代,广东、云南的普洱茶出口量还撑不起港澳和海外市场,这些边境茶是填过空档的。等 70 年代云南产量上来、也拿到对外出口权,边境茶就慢慢往后站了。今天还能见到的廖福散茶,多是 60、70 年代的,量不大,行情在万元线附近,仓储批次好的能摸到 2 万。对,这笔账那时候就算清了。市场缺货,它是补位的。正主产量一上来,它就得让。
2020年02月01日
